热浪下的欧洲，需要的不仅是空调

　　当地时间7月1日，意大利罗马，游客和居民在高温中活动。视觉中国供图

　　当地时间7月2日，葡萄牙里斯本，一名游客在奥古斯塔街观看街头摊贩售卖夏日帽子。视觉中国供图

　　欧洲这轮热浪，已经不只是“天气很热”。

　　当地时间6月28日下午4点，位于德国勃兰登堡州的科申气象站测得41.7摄氏度高温，这是德国连续第三天刷新本国有气象纪录以来最高气温纪录。

　　6月27日，捷克首都布拉格气温测得40.6摄氏度，刷新该国高温纪录。

　　法国是本轮热浪中受冲击最严重的国家之一，多地接连测得40摄氏度以上的高温。法国公共卫生署6月28日公布的数据显示，本轮高温期间，法国死亡人数明显上升，其中仅6月24日至26日的3天就记录到逾1000例超额死亡。巴黎医疗机构的负荷也明显加重，公立医院急诊部门连续两日接诊人数接近3000人，较日常均值高出约33%。

　　世界天气归因联盟6月26日发布的一项研究显示，在欧洲，热浪造成的死亡人数已超过其他所有自然灾害死亡人数的总和。

　　进入7月，忍受多日高温的法国、德国等国终于迎来了30摄氏度以下的“凉爽天气”，然而，意大利、葡萄牙等国仍持续高温。葡萄牙政府2日宣布，全国将从3日开始进入警戒状态，以应对预计将持续至6日的极端高温天气。

　　诸多新闻中，真正令人错愕的，并不是欧洲的创纪录高温。而是在酷暑之中，仍有不少欧洲人对空调充满抵触情绪。

　　当欧洲多地气温突破40摄氏度，当医院超负荷运转、铁轨热到变形、民众只能在百叶窗紧闭的闷热公寓里苦熬时，欧洲公共舆论场里依然回荡着一种熟悉的论调：普及空调，不利于环保。

　　巴黎市长埃马纽埃尔·格雷戈尔甚至直言“个人空调是一种祸害”。在许多欧洲环保主义者的叙事里，按下冷气开关不仅是对气候危机的投降，更被赋予了某种道德原罪——仿佛享受清凉，就是向舒适妥协、向环境让步。

　　不可否认，空调确实耗电，也会加剧城市热岛效应。但汽车、冰箱、电梯乃至室内供暖，这些技术进步从来都不是零成本的，它的副作用不应成为抹杀其福祉的理由。真正该追问的，不是某项技术是否存在环境代价，而是社会能否通过制度创新与技术升级，将这种代价控制在合理范围，同时保障人的基本生存底线。

　　高温不仅令人不适，更会致命。道德姿态降不了温，也救不了命。一位独居老人若因闷热死在公寓里，并不会因为自己减少了一点碳排放而获得任何安慰。对普通人而言，气候变化不是抽象的伦理命题，而是脱水、窒息与彻夜难眠。公共政策首先应回应这些真实而具体的人类体验。要求民众在40摄氏度高温下靠“自然通风”和“多喝水”硬挺，和严冬里拒绝供暖一样荒谬。

　　事实上，对空调的妖魔化，恰恰掩盖了欧洲应对气候危机的真正软肋。欧洲的当务之急，不是纠结几台压缩机的去留，而是直面极端高温下暴露的系统性溃败。

　　首当其冲的，是社会政策的缺位。欧洲的城市规划与住房标准，大多建立在20世纪温和气候的假设上。热浪一来，隔热极差的顶层公寓和缺乏降温设施的廉租房，瞬间沦为弱势群体的“蒸笼”。把防暑降温的责任推给个人的环保觉悟，本质上是公共政策的失职。真正的公平，是确保低收入家庭和边缘群体也能获得抵御极端天气的物理庇护，而不是让他们在道德绑架中独自承受高温的惩罚。

　　其次是力有不逮的公共卫生系统。2003年和2022年的热浪，曾分别夺走数万欧洲人的生命，死者多为老人和基础病患者。一个现代化的医疗体系，不该只在患者因热射病被抬进急诊时才仓促运转。如果医院、养老院乃至社区中心连基本的温控系统都保障不了，那再完善的社会福利，在热浪面前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第三是难堪大任的电力系统。反对者常拿“电网承受不住”说事，但这恰恰暴露了更深层的问题：如果电网如此脆弱，答案绝不是让民众放弃制冷，而是痛下决心升级基础设施。大力发展清洁能源、储能技术，打造更具弹性的现代电网，才是正解。以电网脆弱为由拒绝空调，无异于削足适履。

　　最后，是那些将高温与环保议题政治化的政客。少数人沉迷于把环保当成政治身份的试金石，在他们眼里，拒绝空调竟成了某种高尚的道德徽章。当政客们在冷气充足的会议室里高谈阔论环保愿景时，普通民众却在闷热的公寓里彻夜难眠。这种将严肃的生存问题降格为党派口号的做法，本身就是对社会契约的破坏。

　　欧洲必须正视一个现实：在气候变化时代，制冷能力正在成为像防洪工程、耐旱农业或森林防火体系一样的公共基础设施。推广高能效设备、升级建筑隔热标准、扩大可再生能源投资、改造老化电网，这些目标完全可以并行不悖。

　　欧洲有着深厚的人文主义传统，而真正的人文主义，底色永远是“以人为本”。这意味着，在勾勒宏大的碳中和蓝图时，首先要确保这片土地上的人不被高温吞噬。

　　如果欧洲还想继续引领全球环保事业，就必须证明：生态责任与人的生存舒适，并不是非此即彼的零和博弈。否则，越来越多人会开始怀疑：所谓的绿色转型，是不是让普通人付出了太多，却换回太少？

　　承认我们需要空调，不等于放弃环保，而是意味着我们终于愿意直面现实：在修复地球的同时，首先必须保护人类。少喊些空洞的口号，多做些务实的基建，别再任由民众在热浪中煎熬。

　（袁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