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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音员被AI“偷走”声音之后

2026年06月24日 09:32:18

  沈安宇在家中录音。受访者供图

  声音“被偷”3年,沈安宇一直在努力把它“夺”回来。

  这位短视频配音员有着“沧桑与激昂切换自如”的声线,通常要用几句话把人拉入惊心动魄的故事。

  他从业6年,在麦克风前录了上百万字,解说过几千部影视剧,他配音的视频,在互联网上播放了数亿人次。

  大约3年前,沈安宇的声音被AI克隆,在互联网到处传播,以至于后来当他发布视频聊这件事,很多观众的第一反应是,“以为这个声音本来就是AI(合成的声音)”。

  这个31岁的徐州小伙坚持维权,在一些“拉锯战”中,他已经败下阵来,侵权方有的“已读不回”,有的把他“拉黑”。还有一些时候,对方道歉并删除使用他AI合成声音的视频,但下次照用不误。

  沈安宇希望更多人知道,那个“你肯定听过”的声音背后,是一个真实的人。

  沈安宇把链接复制下来,向平台邮箱发送举报邮件。受访者供图  

AI会“呼吸”了

  走出门去,沈安宇总觉得周围很吵,“到处都是自己”。

  他来到一家煎饼摊前,听见摊主播放的吆喝是自己的声音;有人骑车从他旁边经过,正在听的球评也是他的声音,他有时在读情感故事,有时在分享音乐……同行羡慕他,说他接的活儿多,赚了钱。事实上,很多内容沈安宇从没有录制过,也不知道它们来自何时、何地——因为他的声音被AI克隆了。

  沈安宇说,感觉“从恍惚到麻木”。

  事实上,第一次听见AI合成的自己的声音,沈安宇是“不屑”的。

  那是2023年年底,他收到朋友转来的一条视频,内容是介绍粤语金曲,解说的声音是他的,听上去却有些僵硬。

  那个声音会读错多音字,念不准“一个”,读“慢慢”“好好”这一类叠词时,僵硬地重复着单字的读音,偶尔还会断错句子。

  但是没过多久,沈安宇就发现,AI进步了,它攻克了多音字、叠词,还学会了在句子中留气口,听起来会“呼吸”“换气”。

  随着时间推移,那个声音出现时越来越“完美”,甚至让沈安宇觉得比自己强。因为身体原因,他在发爆破音时,双唇音力度不足,“读b(拨)、p(泼)时声音都很短促”,但是AI没有这个缺点,表现稳定。AI还学着他的情绪,解说了不少让人“有代入感”的恐怖片,全程“保持高亢”,它甚至出现在某官方媒体发布的科普视频中。

  逐渐地,找沈安宇配音的订单变少了。最高时,他月入近两万元,一天中除了睡觉,都在电脑前接商单、录音,能读数万字。后来,他的工作间越来越安静,除了几个常合作的甲方,很少有新订单出现。

  沈安宇觉得,大家正在忘记,那个声音属于一个真实的人。

  最近有一天,他只工作了10分钟,读了约2000字,整月收入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追赶AI”,毕竟,它不出瑕疵、不会口渴、不会感冒,不会嗓音沙哑,还能源源不断地生产。

  沈安宇的朋友赵芸菲也觉得,AI合成的声音好像比自己“更好了”。她是80后,与沈安宇因维权相识。

  赵芸菲在新疆长大,本是一名导游,2021年开始在网上学配音,陆续加入一些接单群。她的声音甜美、清亮,很快脱颖而出。最开始,配音收入是300字1元,自己的声音“被人听到”让她觉得“兴奋”。后来,她有了稳定的合作方,见证了对方账号的粉丝人数从300涨到200万。

  2024年,赵芸菲生了一场病,嗓子一直处于恢复期,她减少了工作量,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仍在互联网上不断冒出来,有时是读茶具的广告,有时是朗诵情感文案。她一听就知道,那是“AI出来的”。

  病愈后,她的声音变得更沙哑、成熟,但AI学习的样本,更多是她之前的声音,保持了原来的“巅峰状态”。

  她想证明那个声音是自己的,但一录音,又觉得两者有区别,没人会相信她。  

直到发现自己的声音也被“偷”了

  沈安宇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

  他尝试给一些账号发私信,说明对方发布的内容使用了自己的声音,常见的结果是“已读不回或是拉黑”。还有人告诉他,自己“被骗了”,还以为购买的声音就是卖家的。一名内容发布者还提到,通过远程操作,卖家给自己安装了一个离线软件,只要输入文本,就能复制他的声音,“688元,终身使用”。交易完成后,卖家删除了对话痕迹。

  沈安宇曾找发布内容的互联网平台投诉,客服回复“收到”便再无下文。后来,他针对视频进行录屏、把链接一条条列出,向平台邮箱举报,并附上自己读的文案佐证。

  然而,不少账号辩称,他们在其他地方买到了沈安宇的语音包,并不知道这是未经授权用AI克隆的声音,从法律上来说,他们是“善意第三人”——在交易中不知情、也没有过错。没多久,平台中止了维权流程。

  沈安宇找同行倾诉,起初人们对他的经历“并不上心”,直到发现自己的声音也被AI“偷”了,才想起他“有些经验”,主动联系他。

  在一个配音员的维权群里,成员们起初很活跃,常常讨论、转发相关信息,偶尔有人拜托大家一起举报侵权视频——有时是保险公司广告片,有时是洗衣机宣传片,连一款很火的摩托车品牌,也未经授权使用过AI合成的某配音员的声音。

  沈安宇曾咨询徐州本地律师,被劝说“放弃”,固定证据需要钱,声音鉴定需要钱,律师费和诉讼费都需要钱——可能花费数万元,还不一定能胜诉。

  焦虑让他失眠,他还收到某平台合作意向,对方想用数万元“买断”他的声音。

  沈安宇也想过,“是不是应该放弃”。

  赵芸菲一开始以为,是之前合作的甲方泄露了自己的声音数据。

  在她的印象中,想要复刻一个人的声音,机器需要学习大量干净的样本。业内人士为了避免声音被盗用,在试音时还会特意给音频加上噪点。后来她才发现,AI能够轻松学习一个人的音色、人设、风格和发音习惯。

  一位长期从事语音学习的专家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介绍,10多年前,团队做明星的语音合成,需要花上一周时间采集她的声音,后来,这个时间缩短到一天、一个小时、几分钟,现在,只用一句话,AI就能进行合成模仿。AI能分析上下文,感知、理解人类的情感变化,预测应该用什么情绪输出文本。

  这位专家还提到,人类在说话过程中会伴随多种“副语言”——如“嗯、啊、清嗓子、咳嗽等”,通过对多种副语言进行建模,能够让AI的声音更加像人类。

  赵芸菲也联系过盗用她声音的人,她曾收到一则回复:“用你的声音是看得起你”;也有卖她AI语音包的人承认侵权,但又接着说:“理论上是这样(侵权),但现在不也没事吗?”

  她想通过法律手段维权,但面对成本,她有些犹豫。

  “普通人打什么官司?”赵芸菲的母亲对她说。赵芸菲还注意到,在业内,已经有配音员开始“拥抱AI”,卖自己的语音包,或是教别人把声音变现。

  2024年4月,全国首例AI声音侵权案一审宣判,胜诉的消息传遍了各大配音演员群,沈安宇和赵芸菲也关注到了。

  北京中勤律师事务所律师任相雨是这一案件的代理律师,他记得,这件案子胜诉后没多久,自己的手机就常响个不停。短剧平台火起来后,找他代理相关侵权案件的人更多了。

  事实上,声音侵权案件并非他的主要业务,当初,因为原告是自己的好友,他才决定一试。他们找不到可参考的判例,唯一的法律参照是民法典中的一行句子:“对自然人声音的保护,参照适用肖像权保护的有关规定”。

  任相雨介绍,这类案件有两个难点,一是证明声音的相似性,二是还原出侵权路径。在之前的同类案件中,他们能够梳理出当事人的声音是如何流出的,但在沈安宇的经历中,由于他的AI声音被太多视频使用,找到侵权方、固定证据的难度变得更大。

  沈安宇没办法精准找到那些克隆他声音的人,最开始时,他为取证记下的都是自己随机刷到或朋友转发给他的内容,后来,他举报得多了,平台以为他喜欢看这类视频,给他推送,他在其中听到更多自己的声音。

  任相雨没见过大多数找他咨询的配音员,通过电话,他能感受到,这些“好听”的声音背后是一个个愤怒、无奈的人。

  他提到,相比两年前,侵权方式正变得更加隐蔽,为了避免法律纠纷,有短剧在制作同一个角色时,在不同集数中使用不同的AI声音。

  “不可能用(剧中某一集)这一段告,成本太高了。”任相雨说。

  今年3月,不少配音演员在社交媒体上发声,抵制AI声音侵权。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黄晓颖制图  

家人越支持,他越不安

  面对“买断声音”的橄榄枝,沈安宇最终还是拒绝了。用声音“搬砖”6年后,他很清楚卖掉意味着什么。

  他那颇有气势的声音“住”在一个并不强壮的身体里。沈安宇不常出门,更多时候,他坐在几平方米的小房间里,面对一台电脑和一支入门级别的麦克风。为了久坐,他给电脑椅加上颈椎靠枕。

  这个声音曾是整个家庭的经济命脉。沈安宇父母都是下岗工人,为了生计,父亲修过摩托车、卷帘门,年纪大了又去当保安;母亲做过环卫工、化工厂的混料员。虽然经济不宽裕,但这对夫妻没舍得让儿子吃苦。

  懂事的沈安宇不想让父母一直付出。念大专时,他原准备选择宠物护理专业,但最终为了减免学费,选择了园林设计。毕业后,找不着对口工作,他做过淘宝客服、快递员。直到2020年,在一家自媒体公司工作的表弟,知道他喜欢配音,找他录科普解说。

  这是一条“合适”的小路。一直以来,爱好游戏的沈安宇都挺渴望为游戏中的角色配音。

  他曾在网上和配音爱好者一起做有声电台,连着读4小时故事也不觉得累。有地方电视台的主持人在小组里教大家科学发声,那时,他学会了“腹式呼吸”“停连”等专业技术。

  一开始,他没有麦克风,把有线耳机插在手机上录,后来,他尝试在配音相关的贴吧里接单,靠赚来的钱买了第一支麦克风,还换了更优质的声卡。他至今没去过录音棚,常常强调自己不是科班出身,不属于配音圈子,勉强算“里面的人”,也属于“底层”。

  做配音员的最初3年,他攒了钱买车、结婚,还养了一只性情温顺的暹罗猫。每当他录音时,猫咪都在他身后陪伴。父亲注册了社交账号,网名“老鱼”,每次看到儿子署名“小鱼”的短视频,就第一时间去回复、点赞。

  沈安宇说,“老鱼”不清楚AI“偷”儿子声音的事,但妻子很支持他维权,帮他整理证据。

  “我害怕他们支持。”沈安宇觉得,家人越是支持,自己越是不安,“我不能不管不顾,(把积蓄)都投在这上面”。

  2026年3月,沈安宇注意到,不少配音从业者在网络上发声——电视剧《甄嬛传》女主角“甄嬛”的配音演员季冠霖、电视剧《何以笙箫默》男主角“何以琛”的配音演员边江都发布了声明,严禁未经授权的声音采集与AI生成、抵制营利性滥用、要求下架侵权内容并追责。

  动画电影《哪吒》系列中“太乙真人”一角的配音演员张珈铭也发了声明。他的母亲曾接到一通房地产公司的销售广告,发现对方竟说着儿子配音的“太乙真人”的“川普(四川方言风格的普通话)”,母亲对他说,“太吓人了”。

  张珈铭的团队曾进行排查,发现700多例不同平台、不同账号的侵权行为。他专门开设举报邮箱收集线索,前后花费近10万元。取证完成后,他发现一些账号的使用者是未成年人,还有大量匿名账号、境外账号,平台难以提供实名信息。

  张珈铭从小在四川长大,大学学习表演,爱演喜剧,不管是性格还是其他方面,动画电影里的“太乙真人”和他本人都有几分相像。影片制作时,角色的很多表情参考了这位配音演员在棚里录音时的面部活动。他告诉记者,“太乙真人”在捡藕时说的“冤孽”,和金句“你打我撒”,都是四川人生活中的常用语,在配音时,他总想起“在摆龙门阵(聊天)的嬢嬢(阿姨)”。

  在张珈铭看来,“太乙真人”是一个既松弛又有责任感的角色。他最喜欢的场面是,“哪吒”“敖丙”联手反击“天雷”,肉身即将消亡时,“太乙真人”轻轻说,“不晓得加上我顶不顶得住”——他耗费几百年的修行,护住了两个孩子。

  张珈铭不能接受,有人偷他的声音,生成“哪吒”和“太乙真人”互骂脏话的AI视频,“而这些视频的受众,可能也是孩子”。他不断接受采访,希望让人们至少知道,“这(未经授权用AI克隆人声)是不对的”。  

使用技术的人决定了事情的走向

  今年4月3日,沈安宇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第一条维权视频。他并未出镜,黑色的背景中,字幕切换着他想说的话。他说自己“被AI了3年”,甚至平台遇上他真人配音的作品,都被打上AI的标签。

  发布视频后,沈安宇一觉醒来发现,网友的评论塞满了他的账号后台。

  有人指责他在说假话,“之前卖过TTS(语音合成)”;有人觉得他在博眼球。但更多时候,他收到的是善意——有观众试着把他的声音和自己刷过的视频对上号,法学生在视频下帮他找法条,给有声书配音的同行也来分享“被AI偷声”的经历。

  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一群画师,他们更早受到了AI的冲击,有从业者已经转行,在评论区叹息:“绘画行业被冲击时,你们(配音员)在哪里?”

  赵芸菲也看到了这些留言,她和沈安宇聊到,在这件事情上,“(刀)不扎到自己身上是不疼的”。现在她总会想,在其他行业里,或许还有很多被AI取代的人,“他们又去了哪里”。

  任相雨如今和北京冠领(武汉)律师事务所的律师王浩乾一起代理赵芸菲和沈安宇的案件,他们还尽最大可能,为二人降低前期维权的成本。

  经由维权,沈安宇结识了许多新的朋友,律师郭雨也是其中之一。这位女士喜爱配音,报名参加过线下配音学习班,工作中也长期处理各类声音侵权案件。

  郭雨认为,大众常把配音演员视作拥有百变声线的“魔术师”,事实上成年人的发声器官结构稳定,每个人的声音都会留存独有的稳定特征;只要听者能凭借声音特质联想到特定自然人,该声音就具备法律意义上的“可识别性”,“只是相较于肖像,声音不可视,不像肖像一样容易识别,对当事人的声音是否熟悉,极大程度影响听者的识别能力”。

  郭雨坦言,目前录音同一性鉴定等录音鉴定并不能直接证明AI克隆声音以当事人原声为训练数据,且鉴定费用昂贵。在不少维权案件中,原告仅能自行提交听觉相似度比对材料作为初步证据,如证明力较强,法官可能会要求被告出示其声音训练数据的来源,举证自身使用行为具备合法授权。

  她介绍,在声音行业内长期存在专业“发音人”合作模式:配音演员会与技术制作方签署书面授权合同,清晰约定声音的使用期限、应用场景。

  “比如说是用于小范围的车载AI还是大范围的大模型,是用于中文还是英文。”郭雨提到,常规文艺作品制作方拿到配音音频素材,仅取得该录音制品传播使用的著作权,属于知识产权范畴,如果合同里没有专门约定AI声音克隆、模型训练的授权条款,制作方无权提取演员原声用于AI训练,该行为会直接侵害演员专属的声音人格权。

  不知有没有人记得,在21世纪之初,语音合成技术的广泛普及是为了帮助那些失声的人,他们或许患有渐冻症,或许发声器官受损,这项技术能将文字转化为声音,帮助障碍人士进行人际沟通。

  在那时,机器合成的声音机械、卡顿,但给患者本人以及家属都带来了巨大的抚慰。依靠一套语音合成设备,物理学家斯蒂芬·霍金在30余年间得以在公开场合向人们解释他关于“黑洞”的理论。

  后来10多年间,随着互联网、人工智能技术的普及,机器能够还原出越来越真的人声,这套技术也逐渐走向商业化。到了现在,每个人的声音都能够被轻松克隆,利用AI可以换脸、合成声音,冒充被害人亲友实施电诈的案件不断出现。

  事实上,赵芸菲和沈安宇都不认为AI技术有问题,他们始终认为,是使用技术的人决定了事情的走向。沈安宇注意到,还会有人未经允许,复刻一些已经去世的人的声音,“更难维权”。

  在国外,曾有一家公司用AI克隆单口喜剧演员乔治·卡林的声音,制作了一段时长1小时、名为《乔治·卡林:我很高兴我死了》的视频。

  卡林已经去世多年,他的女儿说:“我父亲用一生的时间,从他的生命、大脑和想象力中完善了他的技艺,任何机器都无法复制他的天才。”有网友在视频评论区指出,这不像是卡林会选择讲述的文本。在这一案件中,被告需永久下架全部AI伪造的卡林脱口秀内容,永不恢复。

  赵芸菲听着广播电台长大,她记得,小时候耳旁总有主播悦耳的声音。从那时起,她就觉得声音有种动人的魔力。她希望有一天,自己的声音能够像那样“被听到”,而不是被滥用。

  沈安宇仍然关注着技术的发展,他会用视频账号更新一些想读的人物故事。最近,他讲的故事是关于阿兰·图灵。

  这位计算机之父曾在70多年前提出了一种判断机器是否拥有智能的方法,被称为“图灵测试”。今年5月,在大洋彼岸,全世界首次有数个人工智能体成功通过这一测试。看到新闻后,沈安宇心情复杂,在他发布的视频开头,他问道:“你是机器人吗?”

  “我是一个正常活着的人,不想被定义为机器。”这个问题,沈安宇自问自答了无数次。几天后,他将站上法庭,再次为夺回“声音”而战。

  (应受访者要求,赵芸菲为化名)(记者 黄晓颖 )


来源:中国青年报责编:侯翔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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