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托共享食堂，天天都能吃上热乎饭——从重庆宝坪村实践看农村互助养老新模式

5月的重庆，暖意渐起。在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宝坪村村委会旁的坝上，70多岁的留守老人张德芬和几个老姐妹围坐在一起，晒着太阳，拉着家常。临近中午，她们不用起身往家赶，隔壁就是村里的“互助养老共享食堂”（以下简称共享食堂），走几步路，就能吃上热乎饭。谈起现在的养老生活，大爷大娘们都“满意得很”。

  这温情的一幕，正是近年来我国农村互助性养老服务落地见效的一个生动缩影。

  近日，民政部等11部门发布《关于推进互助性养老服务发展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这是我国首次在全国层面就如何推进互助性养老服务发展作出系统性、总体性部署，进一步推动互助性养老服务高质量、可持续发展。

  《意见》指出，互助性养老服务是指通过邻里或村（社区）居民间的互相帮扶，为老年人提供自愿性、非营利性养老服务的活动。发展互助性养老服务，是实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的重要要求，是深化养老服务改革发展、构建适合我国国情养老服务体系的重要内容。

  互助养老添温情

  5月6日上午10点多，宝坪村村委会旁的两层小楼逐渐热闹起来。主厨谭声香和几位六七十岁的老人陆续来到共享食堂，择菜、烧火、洗米……大家各司其职，为中午开餐做起了准备工作。

  12点，宝坪村原党支部书记马建玲招呼大家排队打饭。当天有萝卜排骨汤、粉条炖肉、清炒时蔬等十多个菜品。

  “自从村里办起共享食堂，村里的老人们都能吃上热乎饭。目前，食堂每天为30多位老人免费提供午餐和晚餐，对于行动不便的老人，还会安排志愿者送餐上门。”马建玲告诉《法治日报》记者，“村里没开共享食堂的时候，老人们经常是做一顿饭吃两三天，冷锅冷灶是常态。”

  今年1月，重庆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研究生唐椿森跟随导师彭小兵第一次走进宝坪村，遇到了正在种地的刘大爷。闲谈中他得知，刘大爷种的是集体开垦的荒地。在宝坪村，像刘大爷这样有劳动能力且相对年轻的老人，都会来集体菜园帮忙。他们种菜、养鸡、喂鸭，养成之后就送到共享食堂当食材。这种安排让刘大爷很有成就感：“能为集体出力，还能强身健体，比闲着强。”

  “宝坪有个噻，共享食堂哦喂，光顾老人们啰儿啰，天天来就餐啰喂……”饭后，老人们也不着急回家，在食堂楼上的活动区，马建玲领着老人们唱起自编的“啰儿调”。

  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乡村治理体系与治理能力现代化的理论构建与实践路径”首席专家、重庆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彭小兵告诉记者，当前，农村养老面临的最大困境，在于传统养老模式失灵。一方面，农村子女大多进城务工，家庭养老功能严重弱化。另一方面，机构养老在农村地区覆盖面有限，公办福利机构名额少、门槛高，民办商业机构收费贵，难以惠及广大农村老人。在此背景下，互助养老成为填补家庭养老与机构养老之间空白的重要选择。

  实践中遭受挑战

  在河南农业大学教授张帅梁看来，国家明确要构建“居家为基础、社区为依托、机构为补充、医养相结合”的养老服务体系，农村互助养老正是打通农村居家社区养老“最后一公里”的关键举措。它将养老服务从专业机构延伸至农村基层治理单元，把居家养老的便利性、社区养老的普惠性与农村本土的互助性有机结合，既是对居家养老基础地位的巩固，也是对社区养老依托作用的强化，更是对机构养老补充功能的有效衔接，成为完善城乡养老服务网络的重要一环。

  不过，彭小兵及其团队在调研中发现，在实践中，农村互助养老模式的可持续性与高质量服务日益遭受挑战。

  资金不可持续是最大的隐患——免费的食堂、持续的照料，钱从哪来？

  马建玲坦言，油盐酱醋、肉类采购，还有主厨的工资，都是不小的开支。“遇到过节、农忙的时候，来食堂吃饭的老人会增多，饭菜成本也会随之增加；到了冬天，要给老人们买烤火炉、保暖物资，又得额外花钱。”这些琐碎的开支，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心头。

  过度依赖社会捐赠，是互助养老面临的另一大现实困境。唐椿森告诉记者，在共享食堂的后厨，他看到码放整齐的洗洁精、餐巾纸、食用油……这些物资大多是社会爱心人士、慈善组织捐赠，或是外出务工村民回馈家乡送来的。

  “但捐赠具有很强的不稳定性，靠捐赠撑不起食堂的长期运营。”马建玲坦言。

  彭小兵在调研过程中了解到，现在很多地方财政紧张，只依赖政府给农村养老提供“专项资金”并不现实。

  此外，专业服务缺失也制约着农村互助养老模式的高质量发展。宝坪村有位82岁的马大爷，几年前中风后行动不便，儿女都在外地打工。针对像马大爷这样的失能老人，村里建立了“一对一帮扶”机制，安排低龄老人和村干部轮流上门照料。但彭小兵指出，这种依靠邻里互助的模式，难以应对日益增长的专业照护需求，因为“失能老人需要专业的护理、专业的设备，这不是仅靠献爱心就能解决的”。

  “互助养老虽能通过资源整合降低成本，但助餐、助浴、助医等基础服务的日常运转，仍需要稳定的资金支撑。部分地方虽然重视养老服务站、互助食堂等硬件设施建设，但未建立长效的运营资金保障机制，财政补贴拨付不及时、使用不规范，后期极易陷入服务停滞的困境。”张帅梁认为，解决这一问题的关键是，构建“政府补、集体筹、社会捐、个人出”的多元资金保障体系，实现资金来源的多元化、可持续化。

  因地制宜保持续

  面对农村互助养老的现实困境，如何让这份乡土温情延续下去，让互助养老走得更远、更稳？这成为摆在各方面前的重要课题。

  在彭小兵看来，农村老年人的养老需求，并非简单的“吃饱穿暖”这一基本层面。“农村互助养老”的核心价值在于回应农村老人的真实需求，即生活照料需求、健康支持需求、精神关怀需求、应急保障需求。对此，他提出构建“家+社+企+政”四层联动的可持续模式。

  具体而言，第一层是家庭基础层面，子女提供经济支持和精神关怀。如果没有这一层，老人的养老就失去了根本；第二层是社区服务支撑层面，村委会要逐步向居委会功能转变，建立各种互助机构；第三层是企业补充层面，鼓励市场化、专业化的养老机构下沉农村，推动“生活照料”向“专业服务”延伸；第四层是政策保障层面，国家政策要把互助养老树立为与机构养老、家庭养老同等地位的重要模式，加强基础设施建设，鼓励专业机构发展，大力扶持养老社会工作和公益慈善工作。

  针对进一步构建低成本、可持续、有温度的农村互助养老体系，张帅梁提出了三大核心原则。

  一是坚持需求导向。养老服务的根本是为老年人服务，必须深入摸排农村老年人的年龄结构、身体状况、生活需求、经济条件等情况，建立农村老人养老需求台账，区分失能半失能老人的照料需求、独居老人的精神慰藉需求、普通老人的生活互助需求，按需供给养老服务。

  二是坚持因地制宜。立足当地的集体经济实力、人口分布、文化特色，探索符合本地实际的互助养老模式，让互助养老模式适配当地、扎根乡土，确保模式能落地、能持续、能见效。

  三是坚持多元共治。政府要做好顶层设计、政策引导和资金保障，强化统筹协调能力；村集体要发挥主体作用，盘活本土资源、组织发动村民，成为互助养老的核心组织者；社会组织要发挥专业优势，为互助养老提供专业的养老技能培训、服务指导等支撑，链接社会资源；村民要主动参与，形成“政府引导、村集体主导、社会参与、村民互助”的多元共治格局。　　

  记者手记

  六七十岁的老人主动来到共享食堂帮忙，择菜、烧火，动作娴熟，配合默契；低龄老人牵着高龄老人的手，缓缓走向活动区，一句句叮嘱里，满是关切与温柔；饭后的“啰儿调”悠悠响起，老人们跟着哼唱，歌声里飘着乡土的烟火气，荡漾着晚年生活的自在和安然。

  这些场景，真实地展现着互助养老的本质——不是生硬的帮扶，而是“熟人社会”里，邻里间自然而然、发自心底的守望相助。

  采访中，记者深深感受到这份温暖背后的不易。村支书谈及食堂运营的资金难题时，言语间的忧虑藏不住；说起捐赠的不稳定性时，语气里满是无奈。那些看似简单的热乎饭、日常照料，背后是无数人的默默付出，是村级组织的奔走协调，是普通村民的主动参与，更是农村养老在现实困境中的艰难探索。

  农村互助养老，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工程。它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统一模板。它扎根于乡土，成长于邻里，依赖于每一个人的参与和坚守，为农村老人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城乡之间在发展基础、资源禀赋、社会结构、人口密度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城市拥有完善的社区服务体系、充足的专业人才和密集的人口，而农村地域广阔、人口分散、集体经济发展不均衡、专业养老人才匮乏。这就决定了推进农村互助养老不能照搬城市养老模式，而要因地制宜、分类施策，根据不同地区的实际情况探索适配的发展模式。

  从长远发展来看，农村互助养老要行稳致远，摆脱对乡土人情的过度依赖，避免因人员变动、热情消退而出现服务中断，建章立制是根本保障，必须把制度建设贯穿于互助养老的全过程、各方面，让互助养老从“靠人情”走向“靠制度”。要围绕日常管理、人员职责、服务规范、质量评价、监督考核和风险防范等关键环节，建立完善的规章制度体系。

  通过这次采访，记者真切地触摸到了农村养老的温度与力量。互助养老不仅是一种养老模式的探索，更是对乡土文化的传承，对邻里情谊的延续。它告诉我们，在农村养老这条路上，唯有立足本土、贴合民心，用心守望、有人付出，才能让每一位老人都能安享晚年，让乡村的夕阳绽放出最温暖的光芒。而这份探索与坚守，值得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关注。（记者 赵丽 实习生 潘馨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