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时罚款”取消后，外卖骑手为何仍“闯红灯”？

在显示绿灯通行的人行道上，北京市民杜泽刚要过马路，一辆外卖电动车从他身旁飞身而过，他被吓得恍惚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才继续通行。

这并非个案。在平台要求、客户需要、生存压力等多种因素的规训下，“用最快的速度，在最短的时间把商品送到客户手里”几乎成了每一个外卖员的职业准则。

这让他们的交通习惯和行为也随之变化。在很多人看来，速度面前，交通法规、自身和路人的安全都要让路。闯红灯、超速、逆向行驶、随意变道、非机动车进入机动车道和人行道逆向骑行，成了部分外卖员的“必备技能”。

2025年10月13日，公安部交通管理局发出提示：目前，全国各大城市外卖“骑手”交通违法较为普遍，事故发生率也呈高发态势。数据显示，外卖送餐员最常见的交通违法行为有闯红灯、占用机动车道、逆向行驶和超速。督促互联网外卖企业加强对员工的交通安全教育，提醒送餐员和相关从业者自觉遵守交通法规，严禁闯红灯、超速行驶、逆向行驶等。

对于上述情况，相关方早已采取举措。各地交管部门采取集中整治行动、约谈外卖企业、实行快递车辆内部识别系统等措施，对此加以整治；几大外卖平台也亮出态度，陆续宣布取消“超时罚款”制度，以较为温和、人性化的机制约束外卖员配送时间。

然而，央广网记者近日在北京、太原、南昌等地走访发现，骑手的交通违法现象仍较为普遍。一位外卖员坦言，“干这一行，想更快是职业本能。”如何化解这种“职业本能”与交通法规、交通安全之间的天然冲突，是需要各方多措并举、进一步破解的课题。

探访：骑手交通违法现象普遍，安全隐患突出

3月25日晚，记者在北京市朝阳区西大望路一处过街天桥上看到，桥头醒目的“非机动车推行”提示旁，十分钟内就有十余辆外卖电动车快速穿行而过，没有一名骑手下车。在快速上下桥的车流中，一名行人险些被撞到。

北京一位交通安全志愿者告诉记者，在非机动车闯红灯、逆行和越线停车等违法违规行为里，骑手群体比较明显，“大概能占到五六成”。

3月26日，记者走访太原市城区多个重点路口发现，外卖骑手交通违法现象突出，闯红灯、逆行、占用机动车道、违停等行为频发，给市民出行与道路安全带来诸多隐患。

当日上午10时许，在太原市一个车流密集的交叉路口，十分钟内就有五名外卖骑手无视红灯信号，径直横穿路口。其中，一人紧贴机动车车身穿行，迫使正常行驶车辆紧急减速避让。在另一个交叉路口，多名外卖骑手驶入机动车道，与公交车抢行。在一条东西向非机动车道上，外卖车辆随意停放，多名骑手逆向行驶，与正常通行的车辆迎面交错，其中有几辆电动车险些发生碰撞。

在山西太原双塔西街与解放南路交叉口，一名外卖骑手无视红灯信号行驶在机动车道（央广网发）

记者陪同太原市公安局交管支队一民警在商圈执法时发现，不少外卖员对交通规则相当熟悉，一看到交警就提前绕开，给现场执法带来了不小的难度。现场民警告诉记者，他们在一线执法中，并不会专门针对外卖员，而是对所有违章车辆一视同仁。

据了解，近期，太原市公安局交管支队还专门召开外卖企业安全管理座谈会，会上通报了近期外卖员的交通违法数量、典型事故案例和群众投诉情况，直指部分企业安全管理责任落实不到位、培训走过场、考核机制不健全等问题。会上，交管部门向企业明确了五项要求：健全内部管理机制，强化安全宣教，优化考核方式、不再“唯时效唯单量”，排查车辆隐患，深化警企联动。

针对上述现象，记者随机采访了多位市民。网约车司机贾昊告诉记者，他常年在繁华商圈接送乘客，几乎每天都能遇到很多违规行驶的外卖骑手。“有时，我行驶到十字路口，突然就冲出来一辆外卖车，根本来不及反应。要是刹车慢半秒，后果真不敢想。”他说。

在太原市某繁华路段工作的环卫工人王志国对此也深有感触。他告诉记者，该路段商超、饭店密集，一到用餐高峰期，外卖骑手扎堆聚集，电动车横冲直撞、乱停乱放已成常态。“平常车辆较多的时候，我打扫卫生都不敢动，哪怕挪一小步，我也要左右观察，生怕被逆行的车撞到。”他说。

太原某商圈，一闯红灯的外卖骑手躲避交警执法（央广网发）

连日来，记者走访了南昌市多个车流密集路口，依然看到外卖骑手交通违法现象屡见不鲜，闯红灯、逆行、占用机动车道、违停等行为频发。3月27日上午11时，记者来到南昌市红谷滩区凤凰中大道与翠苑路交叉口。据观察，在30分钟内，就有十余名外卖骑手无视红灯信号，径直横穿路口，其间还有人存在骑车玩手机、未佩戴安全头盔等行为。

骑手：延误送餐影响接单量，心里就想“多跑单”

一切违章违法行为都是为了抢时间。

陶涛在南方某市一家大型外卖平台的外卖站点担任站长，据他介绍，平台对每个区域乃至每个站点都有“超时率”的考核，完不成考核会影响每个人的收入。

在他看来，平台这类考核属正常。“什么单位没有从自身业务出发制定的考核呢？而外卖平台更多考虑的还是消费者的体验感和竞争对手的考核标准，如果超时率太高，消费者不满意，其他平台也可能趁机抢占市场份额。”他说。

在太原，多位外卖员向记者表示，因为时间紧张，有时他们确实会出现交通违章行为，这既是为了完成平台考核，也是为了能在有限时间内多跑几单，增加收入。目前，正值外卖淡季，大部分全职外卖员的日收入在200元至300元之间，日均单量约为30单。平台不对延误送餐进行直接罚款，而是采取积分制。在平台规定的情形之外延迟送餐会被扣分，分数将影响未来派单量，分数较低可能导致派单减少，从而间接影响骑手的收入。

位于南昌红谷滩区凤凰中大道某外卖平台骑手驿站，墙上张贴着电动自行车的规章制度（央广网发）

一位外卖站点站长向记者表示，目前，几大外卖平台都采用积分制。其中一家平台的规定是：骑手每日有12个初始积分，一单配送超时6分钟以内扣3分，超时6分钟以上扣6分，准时送达每单可获0.1分奖励。当积分少于3分后，骑手接单数量将减半，若积分被扣至0分，则面临账号封禁。对于出餐慢、地址出错、交通管制等非骑手责任的超时情况，可申请免罚。

该外卖站点站长曾在做外卖员时，因等电梯耗时半个多小时，导致后续订单超时，顾客取消订单。“我自己赔了那个餐，不过站点帮我补偿了餐损。”他说。

对于外卖员交通违章违法现象，上述站长表示，每天站点都会强调安全骑行。“让大家尽量不要闯红灯，毕竟安全是自己的。出了事情的话，自己遭殃。比如，你撞到别人，你要赔钱；如果是别人撞到你，你自己难受。”他介绍，每两天，站点就要开一次大会，会议内容主要围绕安全骑行。“我们是尽量让他们按照安全来跑，不要为了赶时间冒险。”

但是，他坦言，他们只能劝导，毕竟每个人的法律意识、安全意识和家庭情况不同。有人觉得，与违章相比，多跑单、多赚点钱、养家糊口才更重要，所以他们只能劝导，但阻止不了对方怎么做。

平台：已从多渠道规范骑手，平衡效率、收入与用户体验仍存难题

公开资料显示，政府有关部门已关注到外卖员交通违章违法行为突出的现象，并采取多种措施。例如，去年8月，北京市公安交管部门会同首都精神文明办等部门，联合推出北京市交通安全宣讲团走进外卖企业主题活动，指导企业进一步强化骑手交通安全治理，建立外卖骑手交通行为评价机制，先后推出骑手“安全分”制度以及“领航平安行”“不闯红灯”安全激励活动，通过明确的奖惩措施，激励引导骑手养成安全驾驶习惯，提升交通安全意识。

去年12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布《外卖平台服务管理基本要求》推荐性国家标准。标准强调：外卖平台、用工合作企业原则上不应将扣款作为配送超时、消费者差评等情况下的处罚方式，而应采用替代性管理方式。要求平台优化调度算法，考虑路况、天气、商户出餐时间等多重因素，避免因算法不合理导致配送时间挤压。商户出餐超时，系统应对订单进行补时，并允许骑手免费转单或无责取消。配送时长计算需符合安全时速，电动自行车平均时速不得超过15公里。

某头部外卖平台有关负责人表示，在这些背景下，平台也非常重视骑手交通合规，一直在努力引导、规范骑手的交通行为。从“事前预防、事中干预、事后管控”等环节构建骑手交通安全治理体系。

该负责人介绍，在事前，平台会常态化开展骑手交通安全培训，骑手入职前需通过安全专业培训考试后方可上岗，入职后要定期参加月度安全培训、学习和考试。

上述负责人表示，从去年开始，在事中和事后，企业内部的交通安全治理策略实现了从“负向管控”向“正向激励”的核心转变，并创新设立了“不闯红灯奖”及总额一亿元的安全激励池，骑手在确保每日零闯红灯且完成一定订单量的情况下，即可获得现金奖励。

目前，该活动已覆盖全国近200个城市，累计超过44万名骑手受益。此外，平台特设“安全之星”大奖，向不闯红灯表现居全国前列的骑手发放8888元到10000元不等的现金奖励，目前已陆续到账。“实践表明，参与活动的骑手不仅减少了闯红灯行为，还未影响其正常出勤与工作体验。”该负责人说。

此外，该平台目前采用“安准卡”制度，以取代超时扣款。安准卡借鉴驾照扣分制度，如果超时，以扣分形式取代扣款。如果多次超时、分值不达标，骑手需要接受线上或者线下的培训，或者是暂停接单。

上述负责人表示，平台已在全国范围内投放超过100万顶智能头盔，这种头盔可监测骑手戴盔情况，帮助骑手通过语音处理订单，避免操作手机分心驾驶，夜间还能通过自感应尾灯提示后车，降低交通事故风险。此外，平台正针对骑行过程中骑手操作配送App的行为进行识别，通过检测骑手对App的操作，分析判断骑手是否在配送途中存在分心驾驶行为，并在订单结束后采取提醒教育、安全培训等管理措施。

不过，某外卖平台相关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完全不限制配送时间也不现实，如果取消对配送时间的限制，可能会导致新的问题。例如，骑手可能倾向于大量接单而不考虑及时送达，因为“多劳多得”且没有超时处罚。但是，外卖不同于普通快递，餐食送达的时效性要求很高，延误半小时就可能引发消费者不满。然而，若反过来严格限制接单量，又可能直接影响骑手收入，导致人员流失，进而影响整体运力与配送效率。如何平衡效率、收入与用户体验，这是平台管理中的一个现实难题。

治理：推进警企联动，探索更能兼顾效率和人文的管理模式

在多地采访中，记者了解到，各地交管部门普遍倾向于采用“警企联动”的模式治理骑手交通乱象。

例如，南昌市公安局红谷滩区交通管理大队有关负责人告诉记者，当地交管部门在坚持常态化路面执法的同时，正积极探索“交警+平台”的联动治理机制。

该负责人介绍，对于路面发现的外卖骑手闯红灯、逆行等违法行为，执勤交警会第一时间进行现场劝导教育，并依据相关法规处30元罚款。“我们不是‘以罚代管’。”他说，交管部门会定期走进外卖站点开展普法宣讲，从源头上增强骑手的安全意识。

上述负责人表示，在长效管理方面，南昌交警依托与某外卖平台共建的“外卖快递分色分级管理平台”  （也称“骑手分色分级管理平台”），实现了警企数据的互通共享。该负责人解释称，外卖平台的骑手违法行为相关数据会同步至交管系统，交警部门据此对骑手实行“红、黄、绿”分色分级考核，并将相关数据反馈给企业，形成联合惩戒。“通过这种联动模式，共同规范骑手的驾驶行为。”他说。

上海交管部门则是督促各外卖企业落实交通安全主体责任，其中，某外卖企业对“骑手”实行“一人一车一证一码”的管理措施，并向市民推出针对“骑手”交通违法行为的有奖监督举报，推动“骑手”规范出行。仅三周时间，“骑手”违法率从25.7％降到了7％。

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马亮表示，外卖员交通违法除了平台以前“超时罚款”的规定以外，还同外卖员追求高收入和无视交通安全有关。因此，即使平台不再因配送超时罚款，部分外卖员为了在送餐高峰期获取更高收入，也会铤而走险地违反交通规则。

“当前，法不责众的交通管理模式也助长了外卖员的违规行为，使他们可以在改装车辆、超速、逆行、闯红灯、占用人行道等方面违规操作，屡试不爽。”马亮说，要想规范外卖员的交通违规现象，就需要加强违规查处，产生足够的震慑效应。因为不少外卖员也想交通合规，但是如果同行违规不受罚，那么就必然会导致“劣币驱逐良币”，久而久之就没有人尊重交通规则。所以，当务之急是交警部门要同外卖平台企业联动，对于交通违章一律依法依规查处，使其不敢越雷池一步。

同时，有骑手认为，超时从来不仅是“送得太慢”，因为每个订单距离差不多，但电梯、门禁、上高层都需要额外的时间，只能按经验预判实际情况。“希望派单的地点更集中一些，现在取餐送餐地点比较分散，订单就容易超时。”另一名骑手说，如果超时没有影响用户体验就没必要扣分，导致用户投诉再扣分。

对于如何解决该难题，多名骑手认为，解决“降速”与“收入”之间的矛盾，关键钥匙还是掌握在平台手中。骑手在合法限速下工作，就能获得稳定、合理的收入，矛盾自然得到根本化解。（记者张胜坡  王昆鹏  胡斐  尹博  尹琳岑  张晋鹏）

（杜泽、陶涛、贾昊、王志国为化名）